菲茨杰拉德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在读完第一遍之后,感觉没有太深的领悟,对于其中很多地方也感到不甚理解,于是又耐着性子紧接着读了第二遍。这是一个进步,在此之前,很难做到连续把同一本书读两遍,尤其还是在读第一遍时并没有产生很多兴趣和共鸣的时候。

这个月九号,被认为是村上春树作品得力翻译者的林少华教授,做客学校的图书馆,带来一场关于村上春树为什么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讲座。对于此次讲座,我在感到林教授语言幽默风趣之余,也对文学应该存在于何种领域有了一点思考。

2012年诺贝尔委员会将该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颁赠给了中国本土作家莫言,释放或者说结束了中国作家乃至中国读者大半个世纪以来的“诺奖情结”。一时间所有有关莫言的话题都成了热门话题,都成了大家感兴趣的话题,据说莫言远在山东高密老宅里的草木,也因此而遭了殃。随着所有的问题都成为莫言获奖之后的问题,我们终于迎来一个“后诺奖”时代。
莫言获奖之前,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人,虽然我们有过许多传说,譬如鲁迅、林语堂、沈从文等曾有机会获奖,但均因各种原因与诺奖擦肩而过。但是,传说毕竟不是事实,即便有零星的档案资料证明,档案仍然不能等同于事实,正如历史不能假设一样。令人颇感困惑的是,1938年,美国的赛珍珠因为“她对中国农村生活所作之丰富而生动的史诗式描绘”而获奖。这真是莫大的讽刺。这究竟是中国作家出了问题,还是诺贝尔文学奖出了问题?现在看来,真正成问题的是赛珍珠,因为美国的文学史上见不到她的踪影,中国的文学史也没有留下她的痕迹,诺贝尔文学奖似乎拿它的荣誉打了水漂。2000年高行健的得奖,到底是因为政治的文学,还是文学的政治?高行健离文学有多远,尚有争议,但他离中国已经很远。1987年他移居法国,1997年他加入了法国国籍,已算不得中国作家了,顶多只能算是华裔作家。
然而,莫言获奖后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莫言作为运用现代汉语写作的中国本土作家,他的获奖无可争议。而随着他的获奖,中国也就进入了所谓的“后诺奖”时代。“后诺奖”时代对于中国当代作家、理论家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们应当思考和讨论的问题。
对于中国作家而言,莫言获奖无疑使他们更加接近了诺贝尔文学奖,从而增加了更多的文学自觉和自信。莫言虽然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作家,但是与莫言不相上下的中国作家至少还可以列举出二十余人,譬如贾平凹、余华、韩少功、刘震云、王安忆……。对于这些作家而言,莫言的获奖虽然不等于自己获奖,但至少说明他们与诺奖已经非常接近,只不过缺少些机缘罢了,譬如好的外文翻译,好的汉学家的赏识等。只要坚持本色写作,应该说这些作家还均有机会。况且,莫言获奖之后整个世界都开始关注莫言,这就必定会使莫言的写作环境更受关注,因而莫言周围的作家也就一定会受到关注。当然,诺奖的标准并不等于文学标准,作家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诺奖而写作,为了诺奖而写作,未必就一定不能得奖,但一定创作不出日后成为经典的作品。用莫言的话来说:“如果奔着这个奖那个奖写作,即便如愿以偿得了奖,这个作家也就完了蛋。”当今社会,作家的身份多种多样,复杂多变,但优秀的作家有一点总是坚持不变:他是一个作家,他为写作而写作。
这一点,作为莫言的写作导师的美国作家福克纳堪为典范。福克纳一生扮演过太多的角色:孤僻的少年、负伤的老兵、流浪汉、波希米亚诗人、好莱坞写手、酒鬼、游手好闲的家伙、邮政局局长、丈夫和情人、猎手和养马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文化大使、驻校作家、慈爱的外公、贵族……,但他最终却是一个作家。虽然他经常为赚钱而写作,但他内心深处只想当一个纯粹的作家。“他写了一些书,然后死了”,这是他理想中的墓志铭。
莫言在一次演讲中谈到作家为什么写作的问题,他认为,除了“为老百姓写作”之外,还有一种“作为老百姓的写作”,而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间写作。莫言说:“任何作品走向读者之后,不管是‘作为老百姓的创作’还是‘为老百姓的创作’,客观上都会产生一些这样那样的作用,都会或微或着地影响到读者的情感,但‘作为老百姓的写作’者,在写作的时候,不会也不必去考虑这些问题。”“真正的民间写作,‘作为老百姓的写作’,也就是写自我的自我写作。”莫言确信,真正伟大的作品必定是“作为老百姓的创作”。面对现实生活中的名利和鲜花,作家如何保持本色,“作为老百姓而写作”,“不要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这就是莫言经常提醒自己并保持警惕的。因此,莫言也算得上一个在众多复杂身份的作家中还能保持一些纯粹的作家。
莫言获奖之后,中国作家没有了“诺奖”的焦虑,应该可以成为更加纯粹的作家,这样他们不仅越来越接近乃至超过了“诺奖”的标准,甚至可以参与创建文学的标准。如此一来,他们已经“对全人类作出了伟大的贡献”,至于他们何时获奖或是否获奖便不再变得重要,也不再成为问题了。
莫言的获奖使我们可以重新思考比较文学和外国文学学者的职责与作为。如果说莫言的获奖离不开翻译文学与文学翻译的话,比较文学与外国文学学者便为莫言走向世界作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莫言通过中文阅读了丰富的外国文学作品,吸取了丰富的营养,甚至有了“醍醐灌顶”的效果;莫言的作品又被优秀的翻译家译成外文,为成千上万的国外读者所阅读和接受。莫言通过翻译文学走近世界,他又通过文学翻译走向世界。
外国文学学者应该给中国作家——当然更多的是中国的普通读者——提供丰富的精神食粮,这些“食粮”有些是经过加工的,有些是没有经过加工的,再配上对这些“食粮”的分析和说明。这样的工作应该比当下更为风行的纯粹的符号游戏、语言游戏、结构游戏更为有益。正如英国当代着名理论家伊格尔顿在《理论之后》一书中所说:过去,活着的作家是不配成为研究的对象的,人文科学研究的大多是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检验一项研究成果是否有价值和意义,其方法是看它是否无用、无聊,以及深奥的程度,“理论只不过是一群年轻幼稚、情感受阻的男人,在比较他们自己的多音节的长度而已。”当以莫言为代表的一批作家接受了外国文学的影响,而他们的创作又成为了世界文学的一部分时,外国文学学者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而当他们的工作和研究与此毫无关系时,他们是否应该警醒和反思他们的工作和研究究竟还有什么价值和意义?
总之,莫言的获奖,应该说标志着中国文学走向世界、中国文学已成为世界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比较而言,我们的理论似乎太滞后了。我们的理论家睁大眼睛注视着西方学术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但国外学术界对中国的理论却关注太少,甚至不闻不问。什么时候中国的学术理论也能像莫言的小说一样,拥有越来越多的外国读者,从纯粹的“进口”到保持一种“进出口”的平衡?我们的理论走向世界似乎还颇需时日,有时我们甚至怀疑,我们是否还有自己的理论?因为我们模仿和借鉴得太多,甚至连评判理论的标准和语言也是外来的,而探索与独创则太少。这样的理论即便在国内也逐渐呈现萎缩的态势,遑论走向世界。

读完第二遍之后,确实比第一遍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更透彻的领悟,对于其中的一些情节也不再像读第一遍时那样感觉晦涩。但是,始终还是存在很多隔阂。其一,小说写于差不多一个世纪之前,描绘的故事也是有关于当时的美国梦,时间和空间的相隔,造成了对于小说理解的难度;其二,西方文化与中国文化之间,是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的,不仅仅是翻译的问题,就算是读英文版,也会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这是文化观念和理解习惯的差异。

林少华教授的讲座首先从诺贝尔文学奖的历史由来谈起,随后便是对12年中国本土第一位获奖者,莫言之后,一直到16年获奖者,鲍勃迪伦等五位获奖者,同一直”陪跑”其中的村上春树,各自写作风格、作品主题的对比与探究。我想对于大多数国人而言,对诺贝尔文学奖的关注,是始于莫言获奖之后的,因为莫言代表中国本土,第一次捧地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这对我们这个历史上一直以来都崇尚文学的民族而言,是一种带着世界色彩的鼓励与认可,其意义不言而喻。而村上春树也是为中国读者所熟知的日本作家,在我们眼中,村上也理应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读了两遍《了不起的盖茨比》之后,如果要我对小说进行打分,分数是不会很高的。如果在所读过的外国文学作品中进行评价,也只能排在中游水平,而读过的所有那些外国名著,整体上也会排在一个比较低的位置。我想这并不是中外文学作品水平高低的问题,而是像上面说到的第二种隔阂那样,是文化鸿沟问题。

可是几年过去了,林少华教授也坦言,每年都会被各路记者打电话采访,要求告知自己认为当年村上春树获奖的可能性。这种行为其实也在映射出国人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我们喜欢一个作家,是因为他获得了多少奖,还是因为他的文字有多大的感人力?当年莫言获奖之后,社会上顿时掀起一股莫言小说阅读热潮。不只是各大书店纷纷赶着印制莫言作品,就连当时还是读高中的我,也在月考语文试卷的阅读题中,看到了大大的作者莫言二字。我也曾想过随大流读几本莫言的小说,可在看了一点《丰乳肥臀》之后,我发现自己对其写作风格并不是很喜欢,便也放弃了读莫言其他作品的打算。

在文学方面的国际奖项当中,诺贝尔文学奖算是最知名、最权威、最有影响力的,历年的获奖者中,绝大部分是欧美作家,中国作家直到莫言为止,才取得了零的突破。莫言的作品之优秀是无可置疑的,但莫言之前,并非没有其他中国作家、作品配得上诺贝尔文学奖,原因并非简单的文学领域问题,所以不去探讨,而莫言之后,坚冰打破,将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获奖者。当然,可能还是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快,除非评委中的大多数换成中国人和亚洲人。

这种做法其实并不恰当,读一部书只看一点点语言,甚至没有了解作者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思想,也没有阅读该作者的其他作品,就不再关注作者,这样想必也错过了许多精华。可这又反映出另一个尴尬的问题:文学究竟该存在于何种领域?

《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一个小结,之后短时间之内不会再尝试新的外国文学作品,尤其是欧美文学,对于之前读过的,可能会选择性地再读一下作为调节。当然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盖茨比”也好,“特里马尔乔”也好,能认出镜中的自己才最重要。

借林少华教授在讲座中举的一个例子来说,他曾经因为看到路边的两株牵牛花驻足十分钟左右,既感叹牵牛花之美,又思考为何两株牵牛花一白一紫,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我想,文学大概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存在吧,它不可吃不可睡,不可触不可闻,却深深存在于人的脑海,存在于人每一次不经意的动作中。现代的文学已经不是为社会高层所独有,每个人都可以接触文学,却反而很多人不再珍惜文学,这是社会的悲哀。

说到底,文学其实并没有特定的存在领域,每个人的心中,都可以有一片文学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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